专访张杨:不再想商业 却进了“亿元导演俱乐部”小田和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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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访张杨:不再想商业 却进了“亿元导演俱乐部”


张潇潇|文

长发披肩,配一顶西部牛仔帽,张杨导演坐在影院旁的餐吧里,桌上是纸杯装的冰红茶。康巴汉子的造型,让他在豪华的都市购物中心显得有些违和。他急着回家,赶第二天一大早的飞机回大理,拍摄两部新的电影。

没错,是回大理。从2012年正式移居大理,打理客栈,这些年,导演张杨从装束到内心都离自然越来越近,离都市越来越远。

今年7月,张杨导演的《冈仁波齐》在《变形金刚5》等好莱坞大片的喧闹中独辟蹊径,排片从1.6%一路逆袭到5.9%。最终收获了近亿票房。在人人都在讨论资本,IP,小鲜肉的时候,这部安静,反高潮,反叙事,全程都在行走和磕长头的公路片,成了惨淡的上半年国产电影成绩单中最大的惊喜。

有网友看完此片,感叹,“没有高潮,没有意义,这就是人生。”这部看似遥远的西藏佛教题材,其实击中了都市人心中的焦虑和困惑。生活在都市的人们每天做的事情虽然看似与转山朝拜的人毫不相干,但每个人都以自己的方式进行着人生艰难的修行。

而焦虑和困惑,对人生意义的追寻,正是导演张杨在拍摄《冈仁波齐》和《皮绳上的魂》两部西藏题材的电影时,想要探索的。两部同时套拍的电影,风格迥异,前者风格简约,后者则叙事手法先锋大胆,几重时空交错在一起,但两部片子殊途同归,最终同样指向了对人生意义寻而不得的焦虑和困惑。

这种焦虑和困惑,也是张杨本人几年来的主题。在电影市场蓬勃发展的时候,电影票房可以轻松过亿,人人都在谈几亿的项目时,张杨也想过进入“亿元导演俱乐部”。彼时,张杨被认为和同时期的第六代导演不同,能把商业和艺术结合得特别好的导演。但怀着这样的心态拍摄了《飞跃老人院》和《无人驾驶》后,他觉得越来越拧巴,再这样拍下去,就找不到自己了。

找不到自己的张杨索性停工了两年。一个人在大理的时候,坐在洱海边,看苍山的落日,问自己为什么要拍电影?电影对自己意味着什么?

这个思考的结果,是不再想商业的事,彻底放下盈利的想法。他开启了藏在心里十年的项目——《冈仁波齐》和《皮绳上的魂》。这两个电影在他眼里是赔钱的,但他觉得赔钱也值得做。放下了得失心,他反倒进入了轻松自由的创作状态,旅途中的辛苦都不算什么,他乐在其中。

以下为网易科技与张杨的问答实录,略经编辑:

Q:《皮绳上的魂》这个作品其实是和《冈仁波齐》是同时拍的,这两个作品是混着拍的,还是说是先拍完一个再拍一个?是怎么样的一个流程?

 A:基本上算分开拍吧。我们《冈仁波齐》大概30人的一个团队,在之前大概八个月吧,一直拍到拉萨。其实另外一个团队可能是一个比较大的剧组,然后包括副导演、美术、服装、道具,像这样的部门他们可能就提前吧,像副导演也是提前半年其实就在开始选择《皮绳上的魂》的演员,随时发邮件给我,然后我可能在里面挑一点照片,或者视频,然后反馈回去,然后我们在一个相对集中的时间,在成都和拉萨,会把这些演员集合起来,然后在里面去进行一些挑选。

像美术化服道什么的,也都是提前三个月左右,他们在筹备这个《皮绳》,基本上我和摄影、制片,我们一直拍到拉萨,八个月以后结束,然后开始拍这个,再筹备一个月吧,拍这个《皮绳上的魂》。拍完这个,等于回过头我们再有一个半月去拍《冈仁波齐》最后的部分。

Q:过去我们在拍摄少数民族电影的时候,更多的还是一个民族在看另外一个民族的问题。而您现在已经融入到这样一个(当地人的)状态当中去了,是不是拍摄的过程也是自己一个心灵释放的一个过程?

A:对,因为这两个电影实际上都不是2014年、2013年的时候才开始琢磨的,其实都是十几年前就已经开始想要拍了。《皮绳上的魂》是2007年和扎西达娃老师就已经把这个剧本都写好了。

Q:十年前就已经筹备了?

A:对,所以那时候它已经就慢慢开始了,其实都是在不断地积累,你也在去体验这种生活,包括看书也好、体验生活也好,其实都是慢慢的进入到那么一个状态里面。因为像这样的片子,实际上我自己觉得,如果你真的不完全扎进去的话,你也是不敢拍的,毕竟感觉还是隔着的,或者离得比较远的这样一种状态。

虽然《冈仁波齐》我们还是用一个比较客观的这样的方式在注视着这么一个感觉,但是实际上你必须得自己本身扎到里面去的时候,才能有这种切身的体会。

Q:您好像对公路当中的这种行进的这种主题非常感兴趣,您是不是认为这个东西心灵的修行这样一个主题,有一些共同的地方?

A:对,其实我本身可能自己比较喜欢公路片这种类型,其实我第一次,我就说第一次去西藏,1991年的时候,其实就是沿着青海、新疆一直到西藏,坐了各种各样的车去旅行的时候,其实我那时候脑子里好像,我记得坐那个大敞篷车里面,其实就想着一个类似公路片的那种形态的东西,可能它就在脑子里会萌生出来。

所以实际上比如说当我觉得城市的一部分电影基本上拍的差不多了,可能我跟我自己的这个生活也非常近的,就是关于在路上的这么一种状态,其实它就一下子就变成了我现在特别想拍的了。《落叶归根》可能是先做了一个尝试吧。其实《飞跃老人院》,当时是想沿着这个《落叶归根》,继续想做一个黑色幽默的这种比较荒诞的喜剧,就是在路上的一个公路片。但是后来实际上那个电影在操作的过程当中,慢慢的就跑了,有点跑偏了。跑到了一个比较温暖的一个老人问题的故事去了。但是其实原来的概念是希望做几个公路的感觉。

因为在《飞跃老人院》那时候,做这个,就是《皮绳上的魂》其实都已经写好剧本了。当时应该正常的是应该《落叶归根》拍完了,其实就拍《皮绳上的魂》。只是因为各种原因,当时西藏出事儿,然后就发现拍不了,然后我们再做那个《飞跃老人院》的那个剧本。所以其实可能导演,我觉得是有意识的吧,他还是希望在这样的一个方向上做一些尝试和探讨。

Q:《皮绳上的魂》里,作家这个角色有一段时间非常非常困惑,不知道如何结束故事,怎么去赋予这个小说当中人物的意义。这让我特别想到了意大利费里尼的《八部半》,在这个作品中,导演圭多这个角色,他自己不知道怎么去拍片,最后就把这种焦虑拍出来了,费里尼当时是做了这样一种尝试。这个电影当中其实作家也有类似的一种焦虑,这种焦虑是不是也源于您个人在创作当中的一种心情?其实我知道您在拍《飞越老人院》之后,包括《无人驾驶》内心很焦虑的,这种焦虑感是不是也是体现在电影当中?

A:对,因为其实主要就是《无人驾驶》和《飞跃老人院》这两部电影。因为在那两年的拍摄,其实怎么说呢,也可以说正好是中国电影商业大发展的这么一个时间段吧,这个时间段其实大家,我周边的人聊的也都是商业,都是这个。所以作为导演,其实你肯定也会受到周围这个这些影响吧,所以那时候也想,就是说想拍个什么过亿的票房呀。

Q:也要拍那种大片。

A:不是大片,大片倒不想拍,就是说那时候有叫什么“亿元导演俱乐部”,过亿票房的这么一个概念。当然我们,也有好多人说你的《爱情麻辣烫》,当年的三千万,跟现在可能也是三个亿了,就是说但是那个时候反而想,应该做点这种尝试吧。

但是在比如说真正做这两个电影的时候,实际上整个的拍摄过程也是非常的焦灼,非常的在,其实就是商业和艺术之间的那么一个方向,其实有点找不太清楚。因为就是说对我来说,我们拍电影都是有一个,其实都是有底线的,这个底线是你,你又不愿意过于叫完全的娱乐化这种商业,你肯定也做不了这样的东西。都还是希望保持一些个人的表达的东西。

但是好像又觉得,这个电影是不是应该,也可以出点票房,有点市场,有点观众。所以其实那个它摇摆在这个地方,然后就有点找不着了吧。包括我刚才说的《飞跃老人院》这个过程里面,它不断的改改改,其实概念上是说,你还是希望这个普通老百姓看这样的一个电影,看得很高兴,很感动,这么一个概念吧。

其实怎么说呢,在那两部电影反正拍的我自己是比较,相对比较拧巴一点,后来就说,先停一停,我说再这么拍法,就有点找不着自己了,有点失去方向感了,后来我还真觉得停了那么两年,实际上是在想这个事儿,其实还是得想明白,就是你到底想做什么,包括到底商业和艺术这个事儿,它能结合吗?因为我老是被定位为“商业和艺术结合特别好的导演”。

我发现这个事儿其实非常难,商业和艺术它充满矛盾,诉求是完全不同的,当你要往中间走的时候,就是两头都得照顾,照顾来照顾去,其实就把自己可能好多的个性的东西就是比较极端的个性的东西就失掉了。所以后来想明白,就是这个事儿跟你没多大关系,不要想关于商业的事儿,那我就彻底放下了。反而一放下这个事儿倒变得简单和轻松了,包括拍这两个电影的过程,实际上是非常自由非常开放,非常的无拘无束的。

越是这种状态,其实个人自己的感觉是特别沉浸到这个电影里面的,非常享受这个拍摄的过程。它就跟前面那俩电影做的时候完全的不一样,这个人的心态和状态不一样。所以其实你像这个作家,怎么说呢,他那个感觉就像,我基本上就说他其实是导演的一个投射吧,就是你感觉导演好像也在这里面寻找他的,其实寻找,我说他有两个投射,因为一般小说里面这个作家的主人公,往往就是这个作家个人的某种投射。所以我就说塔贝其实是作家的一种投射,然后作家肯定是导演的一种投射。因为作家里面一直在走,他就说其实是在寻找那个叫塔贝的人。

但是最后在那个掌纹地说,哎呀,我终于找到了。其实我觉得是他自己在找他自己,在这个过程里一直在找他自己,他可能在掌纹地这个地方,他觉得找到了一些东西。我觉得这很像我自己在这条路上,可能慢慢的在寻找的一个过程。

Q:可是我觉得,您一开始的片子都是很有商业性的片子,像《爱情麻辣烫》。

A:所以就是说,你对这个东西还不满足,还希望做一些更不一样的电影。

Q:您现在的立场就是,我已经找到了方向,只做艺术电影?

A:相对来说吧,更偏向于自我内心的这么一种东西,它可能不会去更多的考虑这个比较外在的一些事儿,这些事儿不考虑,更多的还是说以自己的个人表达的东西。

Q:拍的时候,不去想它能不能收回成本?

A:对,这些结果不想,就只想这个电影本身。

Q:所以之前您会想这些事情吗?

A:会想啊,就是说你可能会,也会比较多的去帮投资人想这个收回成本的事儿,起码就是有这方面的考虑,就是说怎么能相对的,比如这个票房稍微高点,能把这个投资收回来,起码有这么一种想法,现在基本上不想了。

Q:我看您之前对《冈仁波齐》和《皮绳上的魂》的票房预期是三五百万就已经满意了是吗?

A:对,我觉得就差不多吧,其实正常的一个艺术片也就这样的,这两年艺术片基本上就是一千万左右。

Q:那岂不是亏了吗?

A:是,我觉得亏了也值得呀,所以我跟投资人的概念就是说,赔钱了,但是它本身这个,这样的电影还是有它的艺术价值的,它并不是说赔钱了就好像这个事儿就不值得做,赔钱了也值得做。

Q:您对《皮绳上的魂》票房有什么期望?

A:其实没有任何期待,就跟以前的概念是一样的。其实电影你到最后都能看见,就是现在网络那么发达,其实大家想看都能看见。所以它并不是说一个简单的说在电影院里面放完了就完了,还是有很多可能机会被别人看到的。

Q:导演下面有没有一些什么创作的一些计划,有没有现在开始筹备的?

A:对,我在大理现在正在拍两个电影。

 Q:也是这种套拍的形式吗?

 A:对,反正就是一年,因为我现在拍电影就想把这个时间尽量拉长,拉到一年。所以一年的时间比较长,我就说可以同时在拍两个电影吧,就是因为我现在创作的属于比较自由的状态,然后一个非常规模小的剧组,投资也不大。所以反过来就是,你可以拿着你的摄影机,像笔一样的在那写作。

 Q:也是和藏文化有关的一些题材吗?

 A:都不是,因为本身大理嘛,我自己生活在大理,所以可能跟我的一种生活的状态有关系。当然跟大理,也跟白族这种可能也有关系。

 Q:《冈仁波齐》这个电影卖成这样,对您的生活有没有什么改变?

 A:没有任何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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